狼聲四起
【朱琦】
離開北京的最後一天，我像從前每次回中國一樣，照例去了趟西單圖書大廈。北京的變化太快，唯獨它好像還是舊時相識。我從大門口徑直走進去，先看暢銷書，赫然發現其中好幾本書的封面上都畫著一頭朝天嘶叫的狼，書名也都以狼命名── 《狼行天下》、《狼道》、《狼性法則》，如此等等。再看封面上狼旁邊的簡短文字，更讓人心驚肉跳。
「使每一個職場生活的人以狼為師，學狼之長，一展狼性風采，成為智慧生存的強者。」
「欺軟怕硬是動物的天性，弱肉強食是自然的鐵律。」
暢銷書架，狼聲四起，自然讓我想到寫書的作者，尤其是喜歡讀這種書的人們。這才想起回中國之前，看到報紙上說中國正在流行狼文化和狼崇拜。當時以為媒體故弄玄虛，此時卻是眼見為實了。
狼文化熱緣起於一部叫作《狼圖騰》的小說。我在2005年春回中國時，狼文化大約還未興起，只聽說《狼圖騰》走紅市場，名列暢銷榜首。我由廣州返回美國，在白雲機場的小書店裡買了一本，飛機上讀了讀。這的確是部很特別的小說，寫人很呆板，了無生氣，但一寫狼筆墨就飛起來了。作者姜戎在內蒙插隊多年，熟悉狼的習性，又很善於在狼身上發揮想像。他甚至認為游牧民族的強悍善戰都是從狼身上學來的，沒有狼的啟迪，就沒有成吉思汗，就沒有歷史上一個個強大的游牧民族。狼的智慧，直與孫子兵法爭勝。《狼圖騰》是小說，可以誇張，可以傳奇，但作者顯然是要站在學者角度寫出見解不凡的狼文化來，一次次在書中發出類似的議論，卻未免有些走火入魔的嫌疑了。
近年來大陸文學市場蕭條冷寂，誰也沒有想到這部寫狼的小說會發行近百萬，它不但久居暢銷書榜首，而且捲起了狼崇拜、狼文化、狼旋風，一部部以狼命名的書也接踵而上，進入暢銷書行列。人道人性的書乏人問津，狼道狼性的書卻是異常火爆。
狼聲四起，讓人想到競爭的激烈。中國在二十多年前還是貧窮的封閉的政治化的社會，如今已經是開放的迅猛發展的商業化的社會，泱泱大國的潛力空前發揮，浩浩眾生的慾望空前膨脹。學校，商場，企業界，到處都充滿了競爭。然而，既然是人的社會，再競爭也要講雙贏，講規則，講法律。時下這狼嗥聲聲，毫不掩飾地嗥狼道，嗥狼性，嗥狼的法則，與其說是源之於社會的激烈競爭，不如說是源之於人心的嚴重扭曲。
向狼學習，是因為狼很敏銳，狼會捕捉時機，狼有團隊精神。在這些意義上向狼看齊，倒也可以理解。但狼性的貪婪、陰險和凶殘是人所共知的，我很驚奇時下某些人要的就是狼的這股狠毒勁頭，要的就是「欺軟怕硬」、「弱肉強食」。想想今天的中國社會，社會主義政治機制所賦予的「權」與商業化社會的「錢」形成權錢結合，官商勾結，當官的鮮少不貪，其中的巨貪更是不惜一切地攫取財富，讓荒山夜狼也要瞠乎其後。中國的民眾，從理想主義的時代突然走入唯錢是從的時代，從物質貧困而沒有出路的時代突然進入可以發財致富乃至發橫財致暴富的時代，沒有信仰，沒有宗教，沒有合理的機制，沒有健全的法律，沒有基本的規則，而官場的極度腐敗又無時無刻不毒化著整個社會，於是，人心躁動，慾望橫流。本來橫行不法的就天理應當地作起狼來，本來有些良知的也恍然大悟了，認準如今的社會不可善良，不能仁讓，也想由羊變狼，以強凌弱。狼在嗥叫，羊們不甘示弱，趕著時髦，也作狼嗥之聲，似乎這樣一來就像個強者，就可以成為強者。中國社會，從兩千多年的專制時代，一變而為共產革命的極左時代，再變而為金錢至上的商業時代，人性的和人道的聲音本來就微乎其微，於是，狼的吃羊和羊的被吃就好像是天理應當，強者的攫取和弱者的倒楣就似乎是活該如此。
每次回中國，在欣然於故國故土日新月異的同時，又有些難言的痛心和悲哀。痛莫痛於腐敗現象，哀莫哀於弱勢群體。所謂腐敗，不獨官場的腐敗，事實上是整個社會問題。似乎人人對此痛心疾首，但只要有腐敗的機會，就很難避免不去腐敗。所謂弱勢群體，人人都知道其中的嚴重程度，諸如煤礦工人在危險的礦井下掙著微薄的賣命錢，下崗工人付不起日益上漲的學費，為數相當廣大的民眾無錢看病，但作官的熟視無睹，有錢的見死不救，整個社會都缺乏基本的人性關懷。從前讀馬克思書的時候，記得他說資本在初期積累階段從頭到腳都流著骯髒的血，當時只覺得他說的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初期階段，沒想到在今天的中國得到了印證。
今天的中國，正處在特殊的階段，開著燦爛的花，也流著骯髒的血。
【2006/07/14 聯合報】 ＠ http://udn.com
離開北京的最後一天，我像從前每次回中國一樣，照例去了趟西單圖書大廈。北京的變化太快，唯獨它好像還是舊時相識。我從大門口徑直走進去，先看暢銷書，赫然發現其中好幾本書的封面上都畫著一頭朝天嘶叫的狼，書名也都以狼命名── 《狼行天下》、《狼道》、《狼性法則》，如此等等。再看封面上狼旁邊的簡短文字，更讓人心驚肉跳。
「使每一個職場生活的人以狼為師，學狼之長，一展狼性風采，成為智慧生存的強者。」
「欺軟怕硬是動物的天性，弱肉強食是自然的鐵律。」
暢銷書架，狼聲四起，自然讓我想到寫書的作者，尤其是喜歡讀這種書的人們。這才想起回中國之前，看到報紙上說中國正在流行狼文化和狼崇拜。當時以為媒體故弄玄虛，此時卻是眼見為實了。
狼文化熱緣起於一部叫作《狼圖騰》的小說。我在2005年春回中國時，狼文化大約還未興起，只聽說《狼圖騰》走紅市場，名列暢銷榜首。我由廣州返回美國，在白雲機場的小書店裡買了一本，飛機上讀了讀。這的確是部很特別的小說，寫人很呆板，了無生氣，但一寫狼筆墨就飛起來了。作者姜戎在內蒙插隊多年，熟悉狼的習性，又很善於在狼身上發揮想像。他甚至認為游牧民族的強悍善戰都是從狼身上學來的，沒有狼的啟迪，就沒有成吉思汗，就沒有歷史上一個個強大的游牧民族。狼的智慧，直與孫子兵法爭勝。《狼圖騰》是小說，可以誇張，可以傳奇，但作者顯然是要站在學者角度寫出見解不凡的狼文化來，一次次在書中發出類似的議論，卻未免有些走火入魔的嫌疑了。
近年來大陸文學市場蕭條冷寂，誰也沒有想到這部寫狼的小說會發行近百萬，它不但久居暢銷書榜首，而且捲起了狼崇拜、狼文化、狼旋風，一部部以狼命名的書也接踵而上，進入暢銷書行列。人道人性的書乏人問津，狼道狼性的書卻是異常火爆。
狼聲四起，讓人想到競爭的激烈。中國在二十多年前還是貧窮的封閉的政治化的社會，如今已經是開放的迅猛發展的商業化的社會，泱泱大國的潛力空前發揮，浩浩眾生的慾望空前膨脹。學校，商場，企業界，到處都充滿了競爭。然而，既然是人的社會，再競爭也要講雙贏，講規則，講法律。時下這狼嗥聲聲，毫不掩飾地嗥狼道，嗥狼性，嗥狼的法則，與其說是源之於社會的激烈競爭，不如說是源之於人心的嚴重扭曲。
向狼學習，是因為狼很敏銳，狼會捕捉時機，狼有團隊精神。在這些意義上向狼看齊，倒也可以理解。但狼性的貪婪、陰險和凶殘是人所共知的，我很驚奇時下某些人要的就是狼的這股狠毒勁頭，要的就是「欺軟怕硬」、「弱肉強食」。想想今天的中國社會，社會主義政治機制所賦予的「權」與商業化社會的「錢」形成權錢結合，官商勾結，當官的鮮少不貪，其中的巨貪更是不惜一切地攫取財富，讓荒山夜狼也要瞠乎其後。中國的民眾，從理想主義的時代突然走入唯錢是從的時代，從物質貧困而沒有出路的時代突然進入可以發財致富乃至發橫財致暴富的時代，沒有信仰，沒有宗教，沒有合理的機制，沒有健全的法律，沒有基本的規則，而官場的極度腐敗又無時無刻不毒化著整個社會，於是，人心躁動，慾望橫流。本來橫行不法的就天理應當地作起狼來，本來有些良知的也恍然大悟了，認準如今的社會不可善良，不能仁讓，也想由羊變狼，以強凌弱。狼在嗥叫，羊們不甘示弱，趕著時髦，也作狼嗥之聲，似乎這樣一來就像個強者，就可以成為強者。中國社會，從兩千多年的專制時代，一變而為共產革命的極左時代，再變而為金錢至上的商業時代，人性的和人道的聲音本來就微乎其微，於是，狼的吃羊和羊的被吃就好像是天理應當，強者的攫取和弱者的倒楣就似乎是活該如此。
每次回中國，在欣然於故國故土日新月異的同時，又有些難言的痛心和悲哀。痛莫痛於腐敗現象，哀莫哀於弱勢群體。所謂腐敗，不獨官場的腐敗，事實上是整個社會問題。似乎人人對此痛心疾首，但只要有腐敗的機會，就很難避免不去腐敗。所謂弱勢群體，人人都知道其中的嚴重程度，諸如煤礦工人在危險的礦井下掙著微薄的賣命錢，下崗工人付不起日益上漲的學費，為數相當廣大的民眾無錢看病，但作官的熟視無睹，有錢的見死不救，整個社會都缺乏基本的人性關懷。從前讀馬克思書的時候，記得他說資本在初期積累階段從頭到腳都流著骯髒的血，當時只覺得他說的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初期階段，沒想到在今天的中國得到了印證。
今天的中國，正處在特殊的階段，開著燦爛的花，也流著骯髒的血。
【2006/07/14 聯合報】 ＠ http://udn.com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