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

潘震澤


2005/1/20

　人要活著，非得從體外取得能量與必需物質，也就是要吃吃喝喝。假如沒有食物，但飲水無缺，一般體重的人可撐上一個半月左右，胖的人還能維持更久，甚至有長達一年的紀錄。要是沒有水喝，人就活不過幾天，因為人體體重百分之六十是水；同時，身體無時無刻都有水分的流失。不過，人體仰賴最深的卻是空氣；確切地說，是空氣裡的氧。人腦如果缺氧超過幾分鐘，神經細胞就會死亡，而造成昏迷；就算及時搶救，也可能醒不過來，而成植物人。
　由於呼吸對於生命的重要，加上古人並不曉得吸入體內的空氣，到底作用何在，以至於「氣」被賦予了許多神秘的色彩，不單成了生命的象徵，還有許多的延伸與想像。除了口鼻吸吐之氣外，國人一向認為體內另有一股氣存在。譬如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凡是人的氣質、脾氣、氣度、志氣等，都可與氣扯上關係，不單可以調養，還可以鍛鍊。而西元前三百年，羅馬帝國亞歷山卓學派的醫生，也認為氣由呼吸帶入肺後，會傳至心，成為具有生命之氣，再由動脈輸送全身。甚至生命之氣在進入大腦之後，還會轉變成另一種形式，稱為靈氣。這一點，又與國人強調的精、氣、神三位一體，有所雷同。
　時至今日，由解剖與生理學的進展，我們早已知道，將空氣吸入肺臟，主要是為了氣體的交換：空氣中的氧經由擴散進入肺泡外圍的微血管，由其中的紅血球攜帶傳送全身細胞；同時，微血管裡的二氧化碳，則由擴散進入肺泡，隨呼氣排出體外。氧是所有細胞代謝產生能量所必須，二氧化碳則是過程中的副產品；沒有足夠的氧，細胞就無法存活，二氧化碳不排出體外，則會造成體內酸中毒，一樣活不下來。
　猶記得中學時剛學到呼吸作用這一節，我就不免擔心：自己剛吐出的一口「不新鮮」空氣，馬上又被吸入體內，如何是好？尤其在擠滿了人的教室或車廂等密閉空間裡，更是不敢放心呼吸。我發現，同我有類似顧慮的人還不算少；許多人在室內或搭車一定要開窗，再冷的天，也要留一條讓空氣流通的縫。這麼做，真有必要嗎？
　多數人生活在接近一大氣壓的大氣環境，其中氧佔了二十％。如以吸入空氣的氧分壓（一六○毫米汞柱）當作一百％，人呼氣當中的氧其實還有七十三％，下降程度及總量與廣大的空氣相比，可是微乎其微，根本不造成影響，所以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再者，人體紅血球裡的血紅素對於氧有極強的結合能力，就算氧分壓降至一般大氣的三十％，血紅素與氧結合的飽和度還超過八十％（這也是人還能生活在高山上的理由）。由於人一分鐘的耗氧量約二五○毫升，因此，就算小至三公尺見方的密閉房間，裡頭空氣的氧也足以讓一個人活上一天半的時間（在此忽略二氧化碳的因素）；況且，少有房間是完全密不通風的。
　然而，有人做過實驗，將受試者關在上述狹窄密閉空間，結果不出半天，受試者就感到氣悶不舒服，好似缺氧一般。從室外通進一條管子，讓受試者呼吸「新鮮」空氣，甚至純氧，也未見效，所以不是空氣品質的問題。真正的問題出在受試者本身熱量及水分的散失（從呼氣及體表），造成狹窄密閉空間的溫度及溼度逐漸升高，到接近體溫及飽和值時，身體的繼續散熱就發生困難，而造成不適。只要降低房間的溫度及溼度，無需引進新鮮空氣，受試者就會感覺舒服。這一點，對於生活在炎熱潮濕氣候的國人來說，當不陌生；冷氣機的作用，也就在此。
　對生理學家來說，吸進肺裡的一口氣，除了其中少量的氧及二氧化碳有所交換外，又都吐了出去，那麼練習氣功吐納之人所說的「氣沉丹田」，又是什麼回事？人體內臟的活動，大多數不受我們意識的控制，而呼吸是個例外。我們不但可以控制橫膈肌的收縮及放鬆，造成吸氣與吐氣，甚至還可以長時間將橫膈維持收縮不放，或緩慢放鬆。橫膈原是鐘形，分隔胸腔與腹腔；收縮時成扁平狀，將腹腔往下壓縮，感覺上就在下腹部形成了一股氣，而不是真有空氣進到了小腹。至於武俠小說裡描寫的丹田之氣在體內遊走大小周天，就更是想像而非事實了。
　練習控制橫膈肌進行腹式（深）呼吸，是學唱歌、舞蹈及各種運動的基本功，對一般人而言，也是隨時隨地可以進行的運動。我們平常的呼吸，其實並不需要意識的控制，因為腦幹有周期性放電的神經，造成吸氣，肺臟也有對拉扯敏感的接受器作負迴饋，造成呼氣。但我們的呼吸道有一大段管道並不能進行氣體交換，稱為死腔；吸氣時最先吸進肺泡的一口氣，以及呼氣結束時，留在管道中的氣，就屬於死腔的氣。人緊張時呼吸快且淺，就只有死腔的氣體進出肺臟，於是得不到充分的換氣；反之，慢且深的腹式呼吸，才能達到充分換氣的目的。再者，深呼吸刺激了肺泡的牽張受器，造成副交感神經的興奮，那更是降低緊張、促進放鬆的系統。
　因此，深呼吸的好處多多，這也是養氣之道，健身之本，而無須訴諸玄妙的氣功。


｛本文原載於中央日報副刊2004.2.4｝